故事精彩引人思量
云南德钦县因其"香格里拉"犹如仙境的旅游奇景而声名日隆。自从933年美国作家希尔顿在《消失的地平线》中描绘过这个雪山环抱、森林郁密的神秘山野并称其为"香格里拉"(藏语意为"心中的日月")以来,她就成了半个多世纪以来人们的寻找和向往之所。而"白马雪山",就像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一样昂然峭立于横断山脉南段北端和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江并流"之处,与梅里雪山、玉龙雪山、太子雪山、察里雪山等隔江相望,在金字塔般的雪山环伺之下蕴藏发育着极其丰富的树木资源和森林景观,吸引着神州各地和世界各国旅游者们络绎不绝?quot;朝圣"般的到来。
德钦,德语即为"吉祥如意之地"。
但如果深入到当地藏民群众的生活中外人实现不到的地方细看看,情形可就远不象旅游者眼中的那般诗情画意和"吉祥如意"了。一是尽管白马雪山28万公顷面积的山区已被辟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但当地藏民生活仍相当地原始穷困。德钦山势险峻,因而可耕地极少。自从国家下达天然林禁伐令以来,藏民群众除种植青稞外,主要靠进山采集松茸蘑菇和少量虫草药为生活来源。因而,德钦所在的迪庆洲固然被辟为国家级风景胜地,但该县也是全国重点贫困县,是迪庆藏族自治州三县中最穷的,贫困面积高达50%以上。二是此地固然山深林密,但多年的砍伐已造成大量林木被毁,而且即使在国家禁伐令之后,当地近万人口的藏民家庭的日常生活仍须砍伐薪柴,每户每年10吨左右,常此以往,天然保护区森林资源最多40年便又岌岌可危。在人类多年来的森林砍伐进程中,白马雪山已是滇金丝猴的最后栖息地,仅存1000多只的金丝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身价直追大熊猫,分散生存于白马雪山4000米以上的森林高原这一最后的家园之中,一旦破坏,极难恢复,颇有"林之不存,猴将焉去"之危。
"奇迹"怎么发生
但自1999年11月起事情有了变化,北京的"天恒可持续发展研究?quot;将北方辽宁地区广泛运用的农民技术,即"四合一沼气大棚"技术越地数千里以技术扶贫方式带到此处。所谓"四合一"是将猪圈、厕所与沼气池相连,用人猪粪便聚生沼气,并通气入灶生火做饭,并足可替代柴薪;如果再建上塑料大棚种植蔬菜,可用沼液、沼渣做肥育菜,养分效果极好,产品质量甚高。德钦山高天寒,气候条件正与东北相当,在北方可用,此地应该同样可用,"天恒"希望此项由北方农民因地制宜自创开发的技术可以为滇西北藏民的脱贫,也为三江上游天然林的保护有所造福。
以此技术扶贫的麻烦也很显然:藏民们长居深山,言语难通,又从未见过此事,空说其好处没用;所里所得到的国际资助款仅够建10个沼气大棚,如果建好白送,自己倒省事,但山区藏民肯不肯认真用,其他藏民又肯不肯花钱学都很难说,沼气大棚也肯定不会有11个。山区藏民从无"厕所"概念,猪也自古以来满山放养,劝其改变固有习惯,要费多少口舌?甭说别的,为保护林区让藏民从高山移民下迁,尽管条件从优,但几年来费了多少劲就没迁成一户。
天恒所倒也聪明,一是先在书松村保护站建一处示范大棚,让藏民可每天亲眼看到一转钮就点火,做饭不再烟熏火燎的奇事;二是动员有点文化的原村长老男吉率先自建,但决不告诉他所里有这笔钱,而是找当地农村银行商议,由所里出钱担保,由南吉贷款1万元自建,因为自家的肉才心疼,才会认真建好用好。南吉和他能干的女儿用其仅有的一亩平坝地将沼气大棚建好,几个月中不仅全家清洁做饭,而且他家的猪通过圈养噌蹭地上膘,明显比别家肥;大棚种菜也在所里特请的专家指导下长势甚旺。在当地猪肉、蔬菜价格比北方至少高一倍、且多年供不应求的情况下,要不了两年贷款就还上,而且有了每年2000多元稳定收入。南吉家对沼气大棚赞不绝口又不断跟村民们炫耀,很快就有另外四五家也要贷款自建。天恒所依样画瓢继续搞,不仅有"四合一"还有成本更低的"三合一"(去掉大棚),建后家家说好。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多产气,上厕所和圈养猪的习惯也顺利形成。到今年所里的项目款已全部用完,德钦各乡藏民又自己贷款增建了50多家。农行的人和贷款的农民都啧啧称奇:一个有的是钱但贷出去就收不回,一个是极少有机会能贷到钱,现在却都是各如其愿。天恒所此时已不用自家掏钱,只是提供技术支持和维护指导,并帮助当地农科站和保护区发展当地的技术维护队伍等。其结果,当地人及参观者都称,中国的,外国的到此来扶贫的年年都有,但真扎下来苦干实干,且切实针对当地情况起到这般效果的,可说仅此一例。
不仅是善良愿望
采访滇西北"沼气大棚"扶贫一事,深感其事情虽小,意义颇深。
1998年的长江大水人们记忆犹新,当年直接损失达2200多亿,事后众多媒体专家均将其罪魁祸首归之于上游的天然砍伐。但更有实地研究的专家却告之,当数以千万计的穷困地区农民找不到生计出路的时候,"城里人"简单地指责他们以砍伐为生,破坏了水土是无济于事的。天恒所长陈青在事隔三年先后两次考察九寨沟地区时,第一次所见,是源源不断的载木车拉着千万立方的木料迎面而出;而第二次去时竟一辆也难看到。他非常感叹于"政府的力量"。但细查即知,政府的力量往往是靠补贴堆出来的。一旦财政不堪重负,新生存机制又并未真正建立,巨大的生存压力马上会再度冒起,砍树之危难从根上解决。树总是要砍完的,即使是近年来政府做了大量的保护努力,但照现在的速度砍下去,全国的天然林仅仅够砍7年!云南又恰恰是超限砍伐相当严重之地,德钦的藏民们也深知,树砍完了什么也都完了。但只有找到了沼气大棚这一类能生财、能省材的方式,问题才有出路。扶贫与环保,在这里常常你中有我密不可分。这是其一。
如果仔细搜罗,像天恒所移植西北的这项"适用技术"在华北、华东等发达地区会有多少?几十项?几百项?恐怕几千项都打不住!我们也偶尔能看到类似于德钦沼气棚的事,比如一位老军官为山西长治贫困区引进特种狗令村民致富,又如华北的种兔迁徙西川凉山三峡移民区等故事,但是看起来还是太少。大量适用技术、适用项目由东而向西,由发达而向贫困的输送"移植",解决贫困也保护生态,正是一条初兴未艾的新思路。天恒所在这方面可真是挖空心思,用心良苦。但很想问问:东部繁华区或大城市中人,又有多少人象天恒所这样,肯在这条思路上多花心思,多做投入?长江发水,沙尘暴袭京,并不都是西部穷人们的过错。我们并不一定非要等待中国人目前还远远不擅长的高科技项目,也并非只有尽举国力才能推行的"东水西调"计划这一条路可走。这是其二。
以往的扶贫有不少愿望很好,效果不佳,其原因可能在于"纯救济观念"。而陈青所长则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叫做"用市场手段扶贫,成本低,成功率高"。例如他认为这次搞大棚,银行的加入非常关键,否则藏民认为你北京的钱拿了就白拿。另有个事很典型,即是在天恒所之前,当地也曾以行政推广沼气,但层层下达走过场,其结果是积压了50多个沼气灶具了事。这回天恒所来倒派了用场。到后来天恒所原计划10个大棚建好,项目顺利完成,结果是你完他不完,当地农民踊跃贷款参加,到项目进行的第三年,又将陆续有50个大棚由藏民自建,所里和当地农科所只需提供技术服务即可。陈青还说,如此看,该项目对于云贵川高寒地区相当多的地方都有适用性,都可成为薪柴的替代能源,但沼气和大棚都不能持续发展,下一步就要看当地是否能以市场运作机制建立技术咨询和维修服务体系了。没有这个,建好的也会出问题。从行政计划体制到市场自立体制的转变,是扶贫成败的一大关键。叫教训经验,可说极多极多。这是其三。
说到"扶贫基金",陈青很是感慨,国家为此极肯投入,从1997年到1999年,仅仅两年就投入488亿,怎么用好扶贫款,实?quot;可持续发展",已到了必须深刻反思总结之时。马克思有句名言: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的东西还须用物质去摧毁。不能仅仅大而化之地投钱投物,而要花心思花力气找到最好最适合的具体项目、方式、载体、营生、形成贫困自救。因?quot;天助自助者",此乃不易之理。
(摘自《中国国情国力》总第104期 双乙)







